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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
 她坐至小铜镜前,将自己用来占卜的小粉红水晶石换成两条细绳,沾黏至耳垂上,然后,用她来作皂的天然红草挤出一些汁,抹在自己的上。

 这样,像吗?好看吗?

 她真的想知道,若她也装扮一下,他是不是也会用那样的目光望着她,就算不像对额伦儿那样的痴,但至少,能望着她…

 盼。

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盘元左突然有点想哭,又有点想笑。

 因为这样的她,好怪。

 红肿的双眼配着红,泪痕斑斑的小脸旁缀着的泪滴形粉晶,恍若延续着她的泪,而那丝被,尽管薄,但裹在她的身上,却显得那般赘重、俗丽,没半点轻盈与柔美感…

 还是喜欢原来的自己啊,那个或许有些傻气,或许不够华丽,但却自由自在、随心所,就算截去一头人人羡慕的乌黑长发、顶着一块丑头巾,穿着男装四处跑也丝毫不在意的自己…

 望着镜中那头已长的发丝,回想起与耶律获初相见的那一,盘元左轻轻地笑了。

 他大概还不知道,她踹过他这个人人敬畏的“鵟王”的**吧!

 任往事在脑中一一转,盘元左的心,缓缓不痛了。

 初相识时的他,其实一点也不像现在的他看起来那般无情、无心,要不然在她每回冷得发颤时,他不会将他的怀抱借给她当火炉,也不会在昏失控差点伤害她时,硬是克制了下来,更不会在她生平第一回发脾气时,发出那样朗豪迈的畅笑。

 那个自在而眩目的笑容,她至今还记得呢…

 思。

 只是,彰显身分后的他,再也不笑了,整个人霸道了、冷酷了。但就算如此,她还是感觉得出他的心其实并不冷,因为他望向草原的眼底深处,还是含着一抹淡淡温柔;他虽不主动靠近她,却也不拒绝她的靠近,还特地为她准备了适合她的护甲及防身武器,任她继续将他当火炉,在他怀中胡言语也不斥责她。

 人们口中的狼子野心,抑或杀弟弑父的无情无义,曾与他朝夕相处,在他身旁吐纳、冥想的她,不知为何,就是感觉不到,她感觉到的,只有一股沉沉、令人泫然泣的悲伤。

 纵使如此,她还是喜欢待在他的身旁,在一股强大的安心感中,与他一起领略四季的变换,体会着存在于天地间的所有喜乐与忧伤。

 但不知为何,当望见那群妖娆女子围绕着他,而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,并发酒疯醉倒在他怀中的那后,她开始感知不到他了,也再无法静心冥想了,因为只要一见到他,她的心就会怦怦的跳,跳得怎么也无法平静;只要一靠近他,她的眼眸就离不开他,可与他对视之时,又急着逃离他;但真的见不着他时,她却又脑子全是他…

 痴。

 一直一直以为,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待在他的身旁,只一切,自那突如其来的一箭后,都变了。

 他的怒气、他的冷漠、他对她所做的一切,都让她彻底无所适从,她不知该如何反应、不知该如何面对,甚至连自己究竟该走还是该留,自己为何哭为何心痛都不明白…

 惶。

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,因为至少现在,还有三叔陪着她,而他,一定会帮她明白的。

 至于这身怪装扮,还是换下吧,毕竟这怪模怪样,就连额伦儿身旁的侍女都比不上,何况是额伦儿呢…

 等会儿,额伦儿的侍女?!

 脑际浮现出那名扶着额伦儿出来的女侍的脸庞时,盘元左蓦地一愣,因为那女侍,就是当初在平安城谎称是耶律获子的少妇啊!

 难道当初寻找耶律获的是额伦儿?

 若真是她,为什么不在约定好的时间领走他,更在她寻去时,走得一干二净呢?

 而这件事,她又究竟该不该告诉他,让他知晓,其实很久以前,额伦儿便一直在找寻着他…

 惑。

 正当盘元左来回思量,最终咬牙下定决心将一切坦白之时,她的房门,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
 身子,一下子僵住了,因为盘元左知道自己的女儿身,至今除了她三叔与耶律获,还没有人知晓!

 所以她根本不敢回身,只能动也不动地背对着来人,直至背脊整个僵硬,直至自己挂在双耳上的小水晶石被人猛地一把扯下——

 “换下,不适合。”

 身后传来的,是耶律获的嗓音,而听及他那冷冽至极的话语后,盘元左一时平静的心,再度缓缓碎成片片。

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样的妆扮,当然知道自己的可笑,她不要求他像对额伦儿一般的温柔,但至少,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凶恶的责骂她…

 妒。

 她是不够美、不够聪慧,不能像三叔一样让他攻无不克,可她,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呵…

 怅。

 “我说,换下。”

 眼见盘元左半天没有动作,耶律获一把将她转过身来,凝视她许久许久后,突然伸出手,用手指抹去她上的红。

 他的手指抹得那样用力,抹得盘元左的都痛了,然后在那股痛意中,她闻及他手上、身上那股浓冽的袭人花香…

 他碰额伦儿了,就像那一夜碰她一样!

 但为何不?

 那一夜的她,其实搞不好也只不过是额伦儿的替身罢了。

 所以,他今夜之所以会来,是为了封住她的口,是吗?

 恸。

 “我会痛…不要…再这样了…”

 终于明白了…明白后的盘元左,眼中的泪,再次像掉落的珍珠般一颗颗由眼眶中滑落,而心,痛得几乎无法自已。

 尽管如此,她还是努力地笑着“我知道你不需要我,只是顾及我三叔才会继续收留我…我三叔不放心我一人回大山,但其实我可以的…待我赚够盘之后…我会走的…”

 “你以为你走得了吗?”望着盘元左小脸上的泪及红肿的双眸,耶律获突然冷笑说道,原本抹在她上的手转而紧扣住她的下颊。

 “你这话…是什么意思?”当呼吸微微开始不顺、脑际微微开始恍惚时,盘元左喃喃问道。

 “额伦儿告诉我了。当初,她千辛万苦的一路寻我,终于寻至了平安城,找着了我的下落,并委托一名女贼将我由张大富家带出,可那名女贼却在了解我的身分后,转而向她勒赎,并在勒赎不果后,从此不知所踪!”

 “什么…”听着耳畔传来的森冷、无情指控,盘元左的身子,摇摇坠。

 “说,你为什么说谎?”

 “我没有…”

 知晓耶律获不会相信自己,但盘元左不会欺骗清静天。

 清静天啊,她明白世间本就存在着这样的谎言与欺骗,真的明白的,但是否她明白得不够透彻,所以才要用这样的方式,让她永世不忘?

 哀。

 “说,你意何为?”

 “我没有…”

 知晓耶律获依然不会相信自己,但盘元左不能违背自己的心。

 这世间,或许有些人必须用谎言与欺骗来扞卫自己,感觉自己的存在,保全自己的存在,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必,因为她相信,心在,她就在。

 只如今,她的心,已碎了,为耶律获而碎。

 清静天啊,拥有这样一颗破碎之心的她,究竟存在,还是不存在?

 傻。

 “说,你——”

 “我…”

 喃喃低语中,盘元左的身子软了,眼眸,缓缓阖上了,耳畔,再听不到任何的质问与指控了。

 但在昏前,她却终于明了,原来,她之所以哭,之所以心痛,不是因为额伦儿,不是因为那华美妆扮,而是因为他——耶律获。

 原来,她心底所有的盼、思、痴、惶、惑、妒、怅、恸、哀、傻,那种种复杂、却全因一人而生的感觉与矛盾思绪,就是世间人所谓的…爱恋。

 原来,她之所以为他哭、为他心痛,全只因她…爱恋上了他啊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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