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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1)
 登山靴的鞋底准确地咬进软土里,上头连结一段军绿色的卡其,包裹着一双强壮有力的长腿。

 这是一双可以跑上几千公尺而不费吹灰之力的矫健长腿,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它的运动能力。

 瘦劲有力的部上,连着一段略缩的线,接着就是一副令人口水的威猛躯干。这副身体并没有故意穿着紧身T恤来显示它的实,不过它也不需要,即使是一件普通的衬衫,也能把二头肌和肌完美地衬托出来。

 脖子上是一个方而有力的下巴,下巴中央微微有一道凹陷,紧抿的嘴角说明主人不是个太爱笑的男人,深浓的双眉,与锐利的眼神也证明了这一切。

 这不是一张符合英俊标准的脸,但绝对是一张十足刚、十足男人味的脸。

 强硬,严肃,像军刀一样锐利──这是大部分人对他的观感,尤其是他的前任同事。

 蒋宇诚从不否认自己的本质。即使你把他打趴在地上,也顶多只能让他吐两口血,不会听到他的求饶声──当然,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也不多就是了。

 无论是早期当兵或后来从警,他的徒手搏击和械技巧都是同梯里成绩最好的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死硬脾气的男人,而且对个人原则的坚持,强硬得会让你牙发麻。当他认定是对的事,你很难说服他改变主意;当他认定是错的事,你也很难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 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”说的就是蒋宇诚这样的男人──现在想想,这应该也就是他此刻走在这条山路上的原因了。

 有时候,人就是得屈就于现实,他的前任长官很明白这一点,蒋宇诚也是。

 所以,当他回绝了地方上那个帮派老大的收买,甚至发狠把对方的毒窟一举剿清时,他就有预感会承受到上头极大的压力。

 台湾的警界和全世界的警界一样,有它正义光明的一面,也有它阴暗化脓的一面。蒋宇诚不会一竿子打死所有人,认为所有警察都贪,起码他就没有;但是他必须承认,那些老大能安然无事地混到变成“老大”在警界不可能没有人脉。

 从小蒋宇诚就善于达成“目标”

 只要是他设定要做到的事,他从来没有失败过。所以小学时候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,因为他决定当一个好学生。

 国中叛逆期他突然想混撞球界,结果他练了一手好撞球,甚至在业余撞球圈里混出不错的排名。

 混到了高中,他又决定当警察也酷的,所以他凭着惊人的毅力在短时间内拉回那一江水向下的成绩,顺利考入警大。

 警大毕业之后,身为菜鸟的他决定要当一个人民的好保母,所以他变成一个成功的警察。

 进入刑事组后,他的破案率第一,扛得住压力,不吃任何人的关说,不买任何表面上叫“民意代表”、实际上是政治氓的人的帐,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一路顺风的往上爬。

 没有人敢说今年三十二岁的蒋宇诚不是个好警察。

 他是个好警察。

 他真的是!

 事实证明,当个好警察是他这辈子最烂的主意。

 他的长官需要的不是好警察,而是“识时务”的警察。

 而,有硬汉之名在身的蒋宇诚,绝对是全地球上最不识时务、最不懂得察言观的“糟糕警察”

 事情是从七个月前开始,他发现自己的局里可能有警员和地方黑道勾结,收受贿赂。

 这种事,基本上有政风处的人来查办,但是大家都不想得罪自己人,所以整个调查进度慢得可以。

 他是个好警察。

 身为一个好警察,他决定自己来调查这件事。

 于是他给自己设立了新的目标,而且他做得很成功。

 两个月之后,他揭开了警界最大的弊案之一。地方黑道包毒包赌包娼,还买通警察,牵连之广,涉案人甚至可以一路追到警政署去。

 最后,所有该落网的人全都落网了,该撤职查办的人也都被摘了乌纱帽。蒋宇诚的办案纪录又添了光辉的一笔。

 媒体对这位英的警官蜂拥报导,甚至还有一堆综艺节目要找他当特别来宾。烦不胜烦的蒋宇诚领完勋章之后,立刻休假到国外散心兼避风头。

 两个星期后他回来了,他的新任上司──旧的那个被他送进监狱了──把他叫进办公室,开始进行“友善的”谈话。

 “蒋警官真是年轻有为啊!这么年轻有为的警官,我们当然是不能埋没。”新上司堆了脸笑容。“不知道蒋警官对未来有什么期许没有?”

 “我只想继续留在刑事组,我还有很多案子没有破。”他简单回答。

 “是啊是啊,可是像你这么年轻有为的人,只是留在刑事组里也太可惜了。”

 蒋宇诚再傻也明白──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
 “不知道局长有什么指示?”他干脆直接问。

 “像你这么年轻有为的警官,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,替你升职是一定要的,不过局里最近没有什么好的职缺;我的想法是,你先去‘外头’历练一下,等将来有机会再调回来,到时候你身价翻了几翻,连我都要和你平起平坐了。”

 “长官…”他开口想做最后一次努力。

 “好好好,那就这样说定了。”上司笑咪咪的送他出门。

 于是,他就在这里了!

 蒋宇诚静静地望着眼前这整片宁静的山野。

 他喜欢山林,热爱山林,他的野外求生技巧和他的搏击技巧一样好,虽然当初他在学习那些技巧时,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真的会落到这样的境地里。

 他早有预感,踩痛了那么多人的脚丫子,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。

 这里是南投最偏远荒僻的一处山区,而他,是一间闲到可以抓蚊子打架的派出所新主管。名头很响亮,叫做“副所长”实际上就是混吃等死、烂到退休也不会有人理的空位。

 其实,他没什么好抱怨的,这种明升实降的做法说不定还是最好的下场。因为那些人若真的搞不走他,接下来可能就干脆让他直接“消失”

 一直以来,他都习惯当那个被信任和倚赖的对象。这可能和他的外貌有关。从小他就是同侪里最高大的“发育早的小孩长不高”这句话显然在他身上不适用。他高中时已经有一百八十公分,大学期间硬是又长了六公分。一八六的身高让他走到哪里都鹤立群。

 但高大的体魄不全然是让人们相信他的原因,还有那份植在他身上的自信心,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信服。

 这一点,也反应在女人身上。

 蒋宇诚的女人缘一直很好。

 为此,他其实感到很不解。他自认一点都不英俊,也没有丰厚的家底或年薪三千万之类的,可是女友一直没有断过。

 他自己不知道的是,浓眉大眼的他或许谈不上帅哥,却极有型。八分之一的原住民血统给了他一张立体的五官,可是他的眼窝太深,瞳孔的颜色又特别黑,使他的眼神有着一股鹰隼的犀利,连罪大恶极的人被他盯久了都要不寒而栗。

 他有一种属于刚男人特有的魅力,虽然绝对不英俊,却绝对的吸引人。

 蒋宇诚看了下腕表,十一点四十七分了。

 昨天他已经完成报到手续,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一天。据派出所老警员给的路线图,往下再走十分钟会抵达一个叫“橘庄”的小村庄,他可以在那里吃午餐。

 蒋宇诚从眺望点走回到小径上,辨明了方位,往橘庄的方向走。

 “…”他一个转身,一只他生平仅见的,最巨大的,最惊人的,最壮观的,最宏伟的、的…他竟然不知道该如称呼这只──“型巨兽”

 看外形是。应该是。可是它体型实在太壮观了,蒋宇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它是一只发育过度的公,或是一只小型的鸵鸟。

 但是那红的冠和光鲜亮丽的羽,怎么看都像一只大公,所以,应该真的是

 这只…“猛禽”目测有七、八十公分,是一般正常的两倍大,不晓得是不是打了生长素…

 蒋宇诚小心翼翼地站着不动。公密切地注视他,眼神锐利,头偶尔微微偏一下,似乎在揣度这陌生人的身分。

 蒋宇诚试探地往右动一下,公立刻转右;他再往左,公也跟着往左,无论他怎么动,这只公永远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
 蒋宇诚甚至敢发誓这只公阴险的眯了一下眼,似乎在衡量向他进攻的胜算有多少。

 他当然不会制服不了一只,但是──

 该死的!他不想上任第一天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打架!

 最重要的是,这只能长得这样鲜亮好看,必然是有主人的,而且主人一定很爱它,才能把它照顾得这么好。蒋宇诚对这宏伟壮观的动物生出了一股敬意,若非必要,他不想伤害它。

 最后,他决定沟通是良策,于是他开口。

 “借过。”

 出乎他的意外,公顿了一顿之后,竟然往路旁移了一小步。

 它…真的听得懂人话吗?

 蒋宇诚衡量一下大公让出来的那个宽度,还是离它危险的近。他的眼光重新回到大公脸上,接着,他竟然有种荒谬的感觉,这只彷佛在挑战他敢不敢过去。

 “哼!”蒋宇诚决定不再跟一只浪费时间。

 他侧过身,小心从那只的旁边走过去…

 很顺利。那没有做出攻击行为,蒋宇诚不知是该松了口气,还是该觉得失望──他竟然真的隐隐盼望,这只神气的大公会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。

 蒋宇诚摇摇头,继续往小径走下去。

 走了几步,停住,回头。

 “…”股后头的大公停下来,仰头和他对望。

 不管它继续走。

 走了一小段路,停住,再回头。

 “…”大公停下来,继续和他对看。

 “这不是一二三木头人,你知道吧?”他冷静地说。

 大公只是紧盯着他。

 “你也不是一只看门狗。”

 大公监视他的心意毫不动摇。

 “…我为什么在深山野岭里,跟一只在说话?”他对自己叹息。

 这位连上头押十八道金牌下来都扛得住的硬汉,竟然被一只搞到很挫折。

 算了,他决定不再管这只,自己大踏步往前走。

 身后持续的窸窣声让蒋宇诚知道,那只一直跟在后头。

 虽然浓密的树荫遮蔽了烈,林子里的温度依然显着的升高,蒋宇诚迈开长腿,转过最后一个弯坳。蓦地,矫健的步伐突兀地停了下来。

 “梗、梗、梗、梗…”

 一位发的老人蹲在地上翻草堆,嘴里喃喃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
 蒋宇诚看看那只怪,再看看那个怪老人。

 好吧,接下来还有什么?

 “老先生,你需要人帮忙吗?”基于人民保母的职责,他主动向那老人询问。

 “梗梗梗──”老人背对他,继续在杂草丛里翻找着。

 “老先生,你在找什么?”蒋宇诚再问一次。

 他低沉浑厚的嗓音似乎惊扰了老人。怪老头终于站了起来,一看到他似乎有些吃惊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,眼中开始浮现狐疑之

 啪啪啪,大公突然拍拍翅膀,精神十足地朝老人冲过去。

 “别动!”蒋宇诚怕这只伤了老人,连忙去抓它的翅膀。

 大公闪电地往他的手啄过来,他连忙回手避开,就这么一来一往之间,已经冲到老人身畔。

 “咕咕!”老人叫了一声。

 叫声一出,公马上慢下速度,亲热地捱近,用冠顶了一顶老人的手,老人随手拍拍公的头。

 蒋宇诚松了口气。原来他们两个是认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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